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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m 中国动荡史:夹缝中一家合资公司的命运

夺权风波并不影响中国客户继续使用 Arm,但更独立的安谋故事可能就此中断。

采访|程曼祺 王海璐 马慧 张家豪

文|程曼祺 马慧 张家豪

编辑|宋玮

吴雄昂和孙正义第一次见面是在 2016 年夏天的一个周一,Arm 总部所在地英国剑桥。

前一天夜里,Arm 时任 CEO 西蒙·赛加斯(Simon Segars) 请刚刚飞到剑桥的吴雄昂去办公室开会。吴雄昂和同僚开玩笑说,英国人很少在礼拜天开会,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要么我被开除了,要么我们被卖了”。

是的,公司被卖了。当晚,赛加斯向包括吴雄昂在内的 Arm 核心管理层宣布公司获得了一个收购邀约。买家正是孙正义创立的软银集团。

在第二天一起见面吃饭时,孙正义向 Arm 执行委员会成员富有感染力地讲述了他对 Arm 的情结:他说自己 19 岁那年(1976 年)在伯克利上学,一天走在路上,风吹开地上一本杂志,刚好翻到了讲计算机芯片的一页。他拾起杂志阅读,自此着迷芯片,十年前就想买 Arm,但那会儿没钱。

收购 Arm 符合孙正义的雄心:投资未来社会的基础设施。软银最终在 2016 年 9 月以 320 亿美元现金全资收购了 Arm,为获得购买 Arm 的足够现金,软银减持了部分阿里巴巴股票。这之后,在吴雄昂的推动、孙正义的支持下,全新的合资公司安谋科技(中国)在 2018 年成立,它不再像 Arm 中国那样是 Arm 全资控股的子公司。安谋由中资持股 51%,Arm 持股 49%,吴雄昂担任董事长兼 CEO。安谋拥有 Arm IP 在中国大陆的独家授权。

孙正义在促成安谋成立时,即定下了让安谋独立上市的计划,这会为软银的投资带来额外回报。安谋还会在销售 Arm IP 业务之外拓展自研 IP,这使吴雄昂得以实现他看到的中国芯片市场大机会:随着中国公司在互联网、手机等信息产业链下游取得巨大成功,自研诉求会层层向上游传导,中国市场终会需要自己的芯片 IP。

在故事的起点,参与各方曾期待一个实现各自抱负的多赢剧本。但 6 年后,戏剧的最新一幕却是令人不快的冲突。

4 月 29 日下午 6 时许,穿着浅色细格纹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的刘仁辰出现在安谋深圳办公室,试图进入办公区域,但被保安挡住去路。据在现场的安谋员工描述,双方僵持不下,还请来了警察。当天在深圳的所有员工被通知马上离开公司。刘仁辰和公共区域的少数几名员工进行了交谈。

刘仁辰是软银和 Arm 任命的安谋最新法人代表。4 月 29 日上午,软银、Arm 宣布,安谋已依法完成工商变更,吴雄昂不再担任安谋董事长、CEO 和法人代表,并任命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副院长刘仁辰和软银愿景基金管理合伙人陈恂担任新的联席 CEO。

吴雄昂方面在当天中午通过 “安谋科技” 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声明称,“本公司” 未向深圳市监局提交过工商变更申请,认为这一变更存在重大法律瑕疵,将采用法律手段维护权益。这篇声明连同当天下午 5 点左右发布的安谋员工支持吴雄昂的联名信均已被微信平台删除。

一位处理过类似商业纠纷的律师告诉《晚点 LatePost》,吴雄昂现在处于不利境地。在中国法律实践中,实质登记的工商信息非常重要,代表着法律对公司代表的认可。在吴雄昂方面提请行政复议或诉讼期间,新的法人代表依然有效。行政复议自受理日起,最长答复周期为 60 天,诉讼则可能长达数月。时间拖得越久,对吴雄昂越不利。

软银、Arm 对吴雄昂态度转变的这 6 年,也正是安谋、整个中国芯片和科技领域的外部环境发生巨大翻转的时期。

安谋成立的 2018 年刚好踩在了中美关系的分水岭。在那之前,芯片行业是全球化合作的典范。一颗小小的芯片背后,有美国、中国、韩国的芯片设计企业,欧洲、日本的设备和材料厂商,中国台湾和韩国的晶圆代工厂,中国大陆和东南亚的封装工厂,和支持这个全球链条的物流与金融服务公司。

成立于 1990 年,开创了 IP 授权模式的 Arm ,在芯片设计的上游提供芯片 IP(知识产权),芯片设计企业会在 IP 基础上设计完整芯片,再交由台积电等晶圆代工厂生产制造。高通、苹果、三星、特斯拉、华为海思等都是 Arm 的客户。超过 9 成的中国系统级芯片(SoC,Systems on Chips)使用了 Arm IP。

但 2018 年之后,随着中美科技竞争步步升级,整个芯片行业开始从高度全球化分工走向中美产业链分叉。中国公司开始想要扶持不那么依赖美国技术的供应链。

Arm 提供的 IP 标准,尤其是其高端 CPU IP, 在更独立的供应链中难以被快速替代,这使安谋在中国芯片领域里的位置特殊且重要。

从 2018 年成立,到之后陷入夺权风波,安谋呈现了中美拔河中,一家合资公司的崎岖命运。

特殊的合资公司

安谋的成立,最初是多方共识的结果。

早期的推动者是吴雄昂。他于 1968 年出生在中国南京,高中随家人移民美国,在英特尔做芯片架构工程师,互联网热潮期前往硅谷创业,2004 年时团队被并入 Arm,两年后被派往 Arm 中国负责销售工作。

吴雄昂回国前,Arm 中国已运转 4 年,但规模不大。吴雄昂接手后,到 2014 年,Arm 中国团队规模从十余人扩展至超过 150 人,收入和下游客户芯片出货量大幅增长。吴雄昂在 2014 年加入 Arm 核心决策机构——Arm 全球执委会。

吴雄昂告诉《晚点 LatePost》,正是在这一年制定 Arm 中国战略 2.0 的调研期间,他产生了把 Arm 中国变成合资公司的想法,因为他看到芯片的下游市场已开始分叉,Arm 的中国客户们有了越来越多的自研诉求:

阿里已在自研云计算操作系统和数据库,想做服务器芯片(目前已经实现);华为海思推出了用于交换机和手机的芯片。

前一年,一家中国手机公司创始人也出现在了吴雄昂位于上海的办公室,他此行最大的目的是弄清一个问题:如果要自研手机主芯片,要多少钱、多少年。

吴雄昂告诉他,至少要 10 亿人民币,烧 5 到 10 年。这位创始人觉得可以一试。这次尝试后来没有成功,但去年他们开启了二次挑战。

为适应中国客户对 IP 的安全感,吴雄昂认为应设立一个由中资控股、独立运营的合资公司,一方面继续经营 Arm IP,一方面新增自研 IP 业务。否则,中国可能另起 IP 炉灶,Arm 将把市场拱手让人。

另一位接近 Arm 中国的人士告诉《晚点 LatePost》,2014 年前后,向 Arm 提议建立中国合资公司的还有在中国芯片行业的权威专家、清华大学微电子所所长魏少军,以及工信部电子信息司司长丁文武,他自 2014 年起同时担任国家大基金(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总裁。

但从那时到 2016 年,合资公司进展缓慢,因为 “IP 是 Arm 的命根子”,“Arm 比较担心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环境”,上述人士说。这可能为后来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吴雄昂则称,他用自己的 “分叉” 理论说服了 Arm 管理层。中方持股 51% 的合资方案在 2016 年夏天被递到 Arm 执委会,获全员同意,接下来等董事会批准后即可生效。董事会的决议一般和执委会保持一致。

但 2016 年 9 月,随着软银集团全资收购 Arm,Arm 全球管理层原本的态度没那么重要了,说了算的是新老板孙正义。

孙正义有一个观点:过去三十年,深刻影响了世界的三个指标是 CPU 算力,存储介质的尺寸和通信速度,它们的增速是 100 万倍。Arm 正好处于提供算力的芯片业的关键位置。

收购后的最初 3 个月里,孙正义每月都在东京组织 Arm 战略会。据吴雄昂称,第一次战略会上,孙正义就拍板要继续推进中国合资公司,并明确支持中方控股。

孙正义过去曾投资阿里巴巴等中国公司,获得了丰厚的回报。通过组建国际巨头在某一市场的合资公司赚钱,孙正义也有成功经验。软银曾在 1996 年与雅虎成立雅虎日本,以 7200 万美元出资占股 51%,雅虎全球占股 35%。第二年,雅虎日本登录纳斯达克,6 年后又在日本上市,目前市值约 300 亿美元,雅虎全球则已在 2017 年以 45 亿美元被收购。

日本媒体报道的一份投资文件显示,安谋曾计划最早于 2021 年在中国资本市场独立上市。

能在崛起中的中国芯片市场支持一家提供行业标准的公司,对孙正义和软银来说还意味着行业影响力。多年来热衷投资科技创新的孙正义想深度参与世界的大变革。

在那个时间点,孙正义、Arm 和吴雄昂达成了行动共识,合资公司的具体方案被敲定如下:

安谋总估值为 100 亿元人民币,Arm 持股 49%。中方投资人以资金入股,合计持股 51%。其中之一是持股 36% 的厚朴基金,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出资人有深圳国资;另一中资股东是持股 15% 的安创投资,出资人包括一些中国系统软件、终端公司,由吴雄昂担任管理人。[1] 两个中方股东为一致行动人,以保证中资控制合资公司。安谋同时为团队设立了 13.3% 的期权,未来会从各股东的股比中划出。

安谋将拥有 Arm IP 在中国大陆的独家授权,即大陆客户只能通过安谋购买 Arm IP,且安谋可基于 Arm 技术架构进行自主研发;Arm 则拥有安谋自研 IP 的海外独家授权。

经过一年的法律流程,安谋最终于 2018 年 4 月正式成立。

2016 年前后,中国信息科技领域还诞生了多家中资控股的合资公司:紫光与惠普、浪潮与思科、中国电科与微软都成立了合资公司。

安谋的特殊性是,它并不是两家中外巨头 “联姻” 的产物,其中资股东都是不运营实业的基金。

其他合资公司的成立和 2013 年爆发的棱镜门有关,主要目的是让外国公司的产品重回中国政企市场。而安谋成立的目的还包括独立开发新 IP,以服务中国广大商业客户。

特殊的运营目标和与之匹配的股权设计,让安谋获得了独立发展的身份,但也为矛盾埋下种子——在这家利益方众多、诉求各异的公司中,没有任何一方同时拥有股权和经营上的控制力。

就像一枚结构精致但脆弱的雪花,一旦环境发生变化,临时的稳定就会走向分崩离析。

不成功的罢免

安谋夺权风波的公开爆发,是 2020 年 6 月。这之前半个月,美国升级了对华为的禁令,新禁令将在同年 9 月生效。届时,台积电将不再能为华为代工,华为无法再发展高端芯片业务。

过去数十年里,被市场要素支配的全球合作、技术流动和产业转移走到了转折点。

宏观环境的变化是否与安谋夺权风波直接有关?当事各方均未明确提及。公开争端是安谋的内部问题。

2020 年 6 月 10 日上午 10 点,Arm 发布声明,称已在 6 月 4 日召开安谋董事会,以 7:1 投票赞成罢免吴雄昂,因为他的行为与安谋有 “利益冲突”,并已任命了两位临时联席 CEO。厚朴在这次董事会上支持了 Arm。

在 Arm 发布声明不到 1 小时后,安谋发布声明称公司未发生人事变动,吴雄昂将继续领导安谋。

后来的报道称,Arm 不满吴雄昂的具体原因是,他在 2019 年以个人身份成立投资基金 Alphatecture,该基金利用 Arm 的行业地位募资,并投资了部分安谋旗下加速器的项目。董事会被蒙在鼓里。

Alphatecture 曾在 2019 年投资恒玄科技 1.27 亿元人民币,占股 3.2%,这家公司也是安谋的客户。恒玄在 2020 年底上市,目前市值约 140 亿元人民币。

吴雄昂则称自己成立基金一事,安谋董事会知晓且同意。他认为,真正的矛盾根源是,Arm 并不适应过去的下属部门变成了一个独立运营的合资公司。

一位接近安谋的人士告诉《晚点 LatePost》,在 Arm 眼中,吴雄昂 “不听话”。Arm 从安谋获得收入的方式是 IP 销售分成。中国市场增长快、需求大,Arm 管理层怀疑钱分少了。从 2019 年底起,Arm 要求吴雄昂提供安谋的客户和运营信息以更细致地了解销售情况,但吴雄昂认为这超越了 Arm 作为安谋股东的知情权,没有同意。

软银作为 Arm 的母公司,在 2020 年 6 月的争端中并未明确表态。

在夺权的具体操作上,Arm 和吴雄昂看起来是仓促地进入了风暴。

律师王希(化名),经手过众多商业纠纷,自 2019 年起担任安谋法律顾问。他告诉《晚点 LatePost》,主动出击的 Arm 理应有更多准备,但他们并没有提前控制安谋的公章。没有公章就无法进行工商变更,这使 Arm 失去了实际接管安谋的机会。

吴雄昂称,他并未料到,矛盾会激化为公开对战。他发现异样是因为在 2020 年 5 月底时,因审计问题约见 3 名安谋管理人员,但这 3 人并未参加会议,而是拿着公司电脑径直离开了上海办公室。

安谋方面称,他们后来在其中一人的公司邮箱云备份中,找到了他与 Arm 总部人士的一些有关吴雄昂的沟通记录。事有蹊跷,吴雄昂取消了原定于 6 月 4 日的安谋常规董事会。

王希说,吴雄昂这个举动帮了自己:因为罢免发生前,董事会已被取消, 6 月 4 日的会议没有召集人,程序合法性存疑。

吴雄昂控制的安谋股东之一安创后来起诉了安谋,主张裁定 2020 年 6 月的董事会流程无效,深圳法院受理了此案,尚未判决。

罢免风波后的近两年里,这场夺权之战进入了一种僵持状态。

安谋在这期间仍在如常运转,在去年更新了使命、愿景、价值观,对外发布了全新战略,升级了自研 IP;它越来越像一家独立的创业公司。吴雄昂控制着实际运营。

我们在今年 2 月来到安谋位于上海漕河泾科技绿洲的办公楼时,这里看不到硝烟的痕迹。一层的大事记展示牌上,记录着吴雄昂 2006 年以来带领团队取得的成绩。等待采访时,我们为一场即将开始的面试腾出了会议室;前一天,我们碰到了一组正在参观的政府人员。

团队仍在扩张,宾客拜访如常,餐厅里一个小团队在庆祝某位同事的生日。不到一小时后,我们见到了吴雄昂。2020 年风波刚发生时,与他见面交谈,他言语谨慎。但今年 2 月的那次采访中,他说话时更放松、随意:

“现在两年了吧?董事会开过任何会议说要调查我吗?没有。”

“说员工有举报信,公司系统里有吗?没有。”

“下游都分叉了,芯片都是自己的,那架构是不是该有本土话语权?”

不到 3 个月后,暂时的稳定状态被打破。安谋在没有旧公章和营业执照的情况下完成了工商变更,任命了新的法人代表。这一次,软银态度明确:换掉吴雄昂。

在大浪潮里做对事情

在最新的工商变更使吴雄昂处于不利位置之前,他的自信与他和中国客户的深厚关系有关。

2020 年第一次夺权风波后,Arm 任命的两位新联席 CEO 曾挨个拜访安谋的客户,告诉他们再与吴雄昂合作有法律风险,不排除以后断供。有人当面质疑:“我们跟他们做了十几年生意,你是谁?”

那之前的十几年中,吴雄昂和他搭建的 Arm 中国团队支持了一批芯片公司成长。吴雄昂 2006 年回国时,这些企业多处在草创阶段。吴雄昂和这批企业家建立了商业信任。

第一批找 Arm 中国购买全套 IP 做大芯片的本土公司包括一批当时主要做 MP3 和复读机主控芯片的公司。2008 年,吴雄昂去拜访这些客户时,它们中有些还是规模约百人的小公司。MP3 芯片几块钱一个,卖好几个都买不了一杯咖啡。买全套 IP 要 2000 多万美元,意味着一个项目就几乎吃光流动资金。

吴雄昂佩服这些中国企业家的冒险精神,他告诉他们自己看到的机会:此前一年,谷歌发布了安卓操作系统源代码,Arm 又能提供 IP 开发支持,这是一个从低端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破碎产品路线走向平台式开发的高端芯片的契机。

当时 Arm 中国想在中国市场推广的 “平台式” 开发,是指基于一个核心 CPU 架构,配上不同的周边芯片,如通信、USB 接口类芯片,组成不同的集成芯片,即 SoC(Systems on Chips,系统级芯片)

它能以同一套核心设计,支持手机、平板、电脑等不同终端。Arm 最早的大客户苹果就采用这种做法。其中,CPU 负责调度计算资源和管理任务,是 SoC 上最关键也最难开发的芯片,Arm 提供的 CPU IP 能帮客户搞定这一部分。

为推进与这些中国公司的合作,吴雄昂称他向总部争取了此前不向中国芯片公司开放的 IP 源代码权限。公司法务认为有风险:中国知识产权保护不严,给一个 100 人的小公司源代码,万一他们破产了,这批人会不会拿着代码跑了?但当时还没退休的 Arm 创始人之一兼总裁都铎·布朗(Tudor Brown)很支持,Arm 过去就是靠支撑创业公司做大而发展的。

Arm 中国的另一重要动作,是帮助中国芯片公司接触谷歌等掌握操作系统的公司——芯片能用起来也需要操作系统支持。在中国创业公司和国外巨头之间,Arm 中国是一个桥梁。

与这些公司的合作也帮助 Arm 扩大了自己在移动互联网里的版图。Arm 成功的关键是 2012 年之后,实现了安卓生态里的一家独大。

与 PC 时代微软和英特尔靠商业合作形成 Wintel 联盟不同,安卓并不与 Arm 绑定,安卓到现在也支持 MIPS 指令集,理论上也支持英特尔主导的 x86 [2]。

Arm 是通过不断壮大客户列表和开发者数量,自己争取到了在安卓生态里的地位。移动互联网发展迅速、体量庞大的中国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Arm 中国团队做的第三件重要的事是把 Arm CPU IP 推广到一些手机、平板之外的终端。

2012 年,Arm 中国在上海和平饭店组织了一场跨界融合生态大会,把芯片、软件、内容供应商和运营商聚在一起讨论新的业务方向。会议 3 个月后,Arm 中国支持内容供应商和芯片厂商合作推出了智能电视盒子。

当时谷歌官方并不支持手机、平板之外的安卓系统,Arm 中国就自己找一些第三方软件商,把安卓移植到了电视里。这之前的 2011 年,Arm 中国已推动 Arm 和高通一起投资了软件厂商中科创达,做 Arm IP 和安卓系统在新设备上的结合。

消费电子产品之外,2010 年起,Arm 中国通过支持华为海思自研基站芯片,进入了企业级市场。

Arm 的主战场是手机等移动设备,对芯片 IP 的要求是低功耗,一般是单核,最多做到 4 核。而基站芯片要求多核高性能,其软件系统也与移动设备不同。

当时华为基站中在使用华为自研的 SingleRAN 软件方案,它解决了 3G 向 4G 过渡时,不同代际网络的兼容问题。依靠 SingleRAN,此前通信设备业务收入排名全球第四的华为超越爱立信、诺基亚、西门子,在 4G 普及的 2014 年登上头把交椅。Arm IP 的基站芯片为 SingleRAN 提供了硬件层支持。

全球范围内,Arm 近年的重要增长点是同样需要多核高性能 IP 的服务器芯片市场,其使用场景主要是云计算数据中心。这里原本是英特尔、AMD 的地盘。但在云计算开创者 AWS(亚马逊云服务)于 2018 年推出了基于 Arm 的 Graviton 系列后,各云计算公司跟进了这一趋势:华为的鲲鹏、阿里的倚天都是 Arm 架构的服务器芯片。

Arm 中国的生态建设动作还有:免费开放一些 IP 给高校用作教研,使学生没毕业时就会用 Arm;2014 年开始做安创加速器扶持创业企业,地平线、黑芝麻、西井科技等都是加速器成员。

一位曾使用 MIPS IP,后来也使用 Arm IP 的中国芯片公司 CEO 告诉《晚点 LatePost》,2006 年时,MIPS 中国团队与 Arm 中国团队规模相当,但后来 MIPS 的规模和声量都越来越小,它技术不比 Arm 差,Arm 胜在生态。

他认为处在吴雄昂的位置,并不是谁都能从总部争取到足够多的资源;Arm 中国壮大于中国移动互联网蓬勃发展的时期,很难说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吴雄昂确实做对了事情:“你在一个大浪潮里也可以做错事情。”

安谋法律顾问王希有一次和吴雄昂约在北京的一家酒店见面,在那之前,吴雄昂还约了一群中科院的朋友。王希看到在这群人中间,年龄比吴雄昂大的人也尊敬他。“他在这个环境里很有地位。” 王希说,他理解了吴雄昂不想离开安谋。

可能回到原点

近 2 年的僵局后,触发安谋最新工商变更的导火索是 Arm 的资本变化。

2020 年 9 月以来,软银一直在谋求将 Arm 以超过 600 亿美元的价格卖给 GPU 巨头英伟达。这笔交易遭到各国政府和大部分芯片公司反对,在今年 2 月 8 日正式中止。软银随即寻求让 Arm 单独上市,获得 600 亿美元以上的估值。

软银亟需通过 Arm 上市变现、提振业绩。据财报信息,2021 年前三财季(2021 年 4 月到 12 月),软银净利润为 3926 亿日元(约合 200 亿元人民币),同比减少 87%。其中第二财季,软银旗下愿景基金亏损达 8251 亿日元(约合 419.28 亿人民币),是该基金成立以来的最大亏损。

为讲好上市故事,必须解决安谋的纷争。2021 年,安谋贡献了 Arm 约五分之一的收入。据安谋官方信息,自 2018 年成立到 2021 年,安谋营收增长了 250%。同期,Arm 营收一直在 2000 亿日元(约合 100 亿人民币)出头,四年间增长 3.7%,且仅有 2019 年盈利,其余三年均为亏损。

软银有两种选择,一是和吴雄昂合作,吴雄昂的筹码是配合 Arm 上市;二是换掉吴雄昂,软银的筹码是对 Arm IP 的掌握。

吴雄昂一度相信第一种情形会发生。在今年 2 月接受《晚点 LatePost》采访时,他称孙正义已向他承诺不会变更安谋的股权。“我们会支持 Arm 上市,也希望他们支持我们。” 吴雄昂当时说。

就在工商变更的前几天,4 月 25 日,吴雄昂发送了一封全员信,向员工同步了公司的快速发展,称提前完成了成立时定下的 5 年目标。

一位员工告诉《晚点 LatePost》,他当时觉得公司大有可为,“很有信心”。

但软银选了第二条路。4 月 29 日,软银和 Arm 正式宣布完成工商变更,任命了新的 CEO。工商变更需要提供公章和营业执照,这些证件均由吴雄昂掌控。工商变更还需要董事会一致决议,据《晚点 LatePost》获得的一份律所的阐述文件,公司部分董事并未收到与本次工商变更相关的董事会会议通知。Arm 发言人称,董事会是依法达成一致决议,未透露参与董事会的具体人员。

一位创业者曾评价:“软银不是谁的盟友,它是所有人背后的那只手。”

今年 3 月,Arm 和软银已在推进将 Arm 持有的安谋股权转让给一家由软银、Arm 共同控制的特殊目的公司。有媒体称,正是这次股权转让,促使相关政府在工商变更前一周转变了态度,选择支持软银。股权转让后,“Arm 会像对待其它购买了 IP 的客户那样对待安谋”。

Arm 发言人称,这一转让是出于会计目的,转让已发生,会适时登记。安谋将继续拥有 Arm IP 在中国大陆的独家授权,合作模式不会改变。

一位中国芯片公司高管告诉《晚点 LatePost》,他认为即使软银主导安谋,也不会影响中国公司对 Arm IP 的继续使用,因为软银不可能放弃中国市场,更根本的问题仍是中美关系:“Arm 永远受美国牵制,它在美股上市后更是如此。”

Arm 总部在英国,但有部分技术在美国开发。2019 年时,曾一度有消息传出 Arm 会断供华为,这件事最后没有发生。一位 Arm 中国前高管告诉《晚点 LatePost》,这是因为 Arm 自己内部审查后,认为出售给华为的产品中,美国技术占比不足 25%,不受当时禁令的限制。但这也说明 Arm 确实会考虑美国政府提出的合规要求。

在俄乌冲突爆发后,Arm 已于今年 3 月宣布断供俄罗斯。这显示了全球商贸活动会如何受政治因素左右。

安谋夺权斗争的更直接影响是,安谋过去四年重点投入的自研业务变得前途未卜。

迄今为止,安谋自研团队陆续推出了 AI 芯片 IP 周易、安全芯片 IP 山海、视频芯片 IP 玲珑、嵌入式 CPU IP 星辰等产品,并在 2020 年底更新了自研思路,明确了 “双轮驱动” 新战略:一轮是继续销售、支持 Arm IP;另一轮是做 “定制化 平台化” 自研系列产品。

整个 2021 年,安谋围绕新战略动作频繁:

3 月,吴雄昂在 3 周年大会上和安谋全员同步了新战略。6 月,更新愿景、使命、价值观。愿景是 “成为中国智能计算生态领航者”,使命是 “创造核芯价值”,价值观是 “创新、赋能、生态”。员工评价体系里增加了价值观维度。8 月,对外发布双轮驱动新战略,并发布自研部分新品牌 “核芯动力”。9 月,启动安谋成立以来的第一次重大组织调整,研发体系中支持 Arm IP 的部分不变,支持自研 IP 的团队一分为三,一个研发标准产品,一个做新战略中的平台化、定制产品,一个做先进技术;销售体系从以前按地域划分改为按场景划分,包括汽车和基础设施(自动驾驶、数据中心、基站,共性需求是高算力)、智联物联网(摄像头等相对小的物联网设备)、手机和客户端(手机、平板、车机等)。

在四周年会议后于安谋科技公众号发布的总结文章里,第一部分就突出了自研成果:称其自研产品线已获得超 100 个本土客户,其中 30 家客户已流片量产,去年芯片出货量超过 1 亿片,预计 2022 年自研业务营收将超过 7 亿元人民币。

安谋自研产品主要面向智能物联网市场,这本是孙正义希望 Arm 大力拓展的方向,但进展不顺。2020 年年中,软银曾计划分拆 Arm 的物联网服务业务,让 Arm 专注核心芯片研发,以减少亏损,提升业绩,为资本运作铺路。在物联网 IP 上,安谋和 Arm 有一定产品竞争关系。

安谋的一系列变化被外部总结为 “去 Arm 化” 。但安谋目前的核心价值仍来自 Arm IP 的独家授权。吴雄昂去年接受媒体采访时曾透露安谋 2021 年的整体收入近 7 亿美元。可以推算,自研产品营收占比尚不足 20%。但自研团队目前有 400 多人,占公司总数一半。

据《晚点 LatePost》获得的一封署名刘仁辰和陈恂、落款 4 月 29 日的全员信,两位新 CEO 承诺:安谋产品的自研产品和业务不会发生改变;没有计划实施组织架构调整和强制裁员行动。

但软银和 Arm 目前财务情况不佳,且需要为了更好的上市表现缩减开支。今年 3 月 14 日,Arm 宣布计划进行一轮 12%-15% 比例的裁员,涉及超 700 名员工。上述继续自研、不强制裁员的承诺不能打消安谋员工的顾虑。

据《晚点 LatePost》了解,一些芯片公司亦判断,安谋的部分自研人才会主动或被动流出,他们计划加紧 “去聊聊”。

一家正与安谋谈授权的公司,合作涉及自研 IP,这家公司称仍在与原有的业务负责人对接,但不知合作进度会不会受影响。

在软银掌握主导权后,作为合资公司的安谋不排除回到原点,变得更像过去的 Arm 中国——成为 Arm IP 在华的销售机构。

这不是软银和吴雄昂在 2016 年推动安谋成立时,想象的未来。对当时的孙正义来说,一个在中国芯片市场有多年商业关系、老道经验,有抱负、野心的人是管理安谋的合适人选,他可能使新的合资公司实现远超于销售子公司的商业价值。

但不到两年后,中美之间的贸易、技术竞争爆发。这一方面加速了安谋的发展:华为的遭遇刺激了中国空前的芯片投资热潮,中国诞生了一大批芯片创业公司,多家科技巨头开始自研芯片。这是安谋在 Arm 全球市场一枝独秀的外部环境。这也激发吴雄昂投入了更多力量做 Arm 之外的自研业务。但也正因如此,Arm 越发想要更好掌控快速发展、占其营收比例日益提升的中国市场的收入。此时,一个不太受软银和 Arm 控制的安谋负责人已不合时宜。

4 月 29 日下午 1 点多,在软银、Arm 方面宣布工商变更 5 小时后,吴雄昂紧急召集安谋全员开了一场线上会。在提问环节,有人说,加入安谋看重的是能依托 Arm 生态做自研;有人问吴雄昂:“公司未来还能独立研发吗?”。

曾经对掌控安谋表现出自信的吴雄昂现在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安谋)团队的实力已经呈现出来了,相信大家都能做得很好。”

*文中对吴雄昂的采访发生于去年年中和今年 2 月。

[1] Arm 的 49% 持股包括 Arm Limited(47.3%) 和 Arm Ecosystem Holdings(1.7%)。安创的 15% 持股包括宁波梅山保税港区安创成长股权投资合伙企业(13.3%)、TL1016 Technology Limited(1.2%)和宁波梅山保税港区安谋投资管理合伙企业(0.5%)。

[2] 指令集指令集可以被理解为一套设计 CPU 芯片的基础规则。如果说芯片设计是被表达出来的话语,指令集就是语法。

Arm CPU IP 使用 ARM 指令集,MIPS 公司使用 MIPS 指令集 ,英特尔和 AMD 使用 x86 指令集。RISC-V 则是一个开源指令集,不由单一商业公司主导。

MIPS 公司由斯坦福大学教授 John Hennessy 创立于 1984 年,后几经财团转手。去年,MIPS 宣布放弃继续开发 MIPS 指令集 IP,转投 RISC-V 指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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